破「如心風暴」判詞 解五大爭產謎團
你可以稱之為「華懋爭產案」、「千億爭產案」、「小甜甜遺產案」，以至類比《溏心風暴》而叫「如心風暴」，……怎說都好，昨天，第一輯故事總算以華懋慈善基金獲得勝訴這個「大快人心大結局」來作閉幕，由牛頭角順嫂到舂坎角B嫂都可以唱「歡樂今宵再會，各位觀眾晚安」，以便帶笑進夢鄉，好相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老紀一心效法江核心，為了世界更美好，不惜硬啃326頁、935段、9萬字的判詞（當中最關鍵的是陳振聰手持的06年遺囑真偽，而單是討論筆迹專家的測試和意見，已佔了超過三分之一的篇幅），然後像牛一樣反芻、反芻、再反芻，結果不但滿天星斗，更加百感交集。
這些法律文件用字固然艱澀，但當中所講的，也許可以化為一部揭露人性的小說，當中藏着人類的貪婪、無知、軟弱、寂寞、不忠、迷信、怨憤等，難免令老紀想起張愛玲講過，人生本來是一襲華麗的袍子，卻爬滿了蚤子……
簡而言之，判詞可以分為5大看點：
1. 謊話連篇
法官至少8次表明陳振聰是不可信（分別用上untruthful、not credible等字眼），4次直指陳是講大話（lied），可見法官態度非常明確。
舉例說，陳作供以證明自己不是風水師，但法官形容陳隱藏一些事實，令法庭對他產生他並非風水師傅的印象，作供只是為自己方便而度身訂造。
陳初時指自己是92年9月與龔開始有親密關係，但後來又改口供稱其實在92年4月已開始。換言之，是他透過梁錦濠在92年3月認識龔後，1個月便有親密關係。陳堅持從無提供風水服務，自己由剛認識龔不久便不再從事風水業務，但法官不相信二人在92年9月前便有親密關係，而且陳在審訊中改口供，沒有解釋何以之前講錯。法官相信，龔聘用陳作為風水師的原因，是為找尋丈夫王德輝的位置。陳曾解釋，這是煙幕，藉此隱藏二人的親密關係，但法官認為，龔本來就希望將尋夫一事保密。
其實，更重要的是，法官根本就不相信，龔如心會把自己的王國交給陳振聰這樣的一個人。法官由始至終都相信，龔如心一向喜歡行善，並持續展示其支持慈善事業的動機，無可能最後會將所有身家交給陳。
2. 一段孽緣
判詞中法官詳細談到龔如心的出身，憑其商業智慧而成為社會知名人士，且事事費心，但其成功卻惹來橫禍，丈夫兩度被綁架，最後一直失蹤。法官接納龔如心與陳振聰有親密關係，但亦語重深長說：「龔如心從來都知道，首被告是不會離開他自己的家庭，他仍會是他太太的丈夫，他父親的兒子，她不會成為這個有家室的男友的家庭成員。」她希望將自己與陳的關係，與她自己一同長埋地下。
3. 譚妙清
陳振聰太太譚妙清在庭中曾表示，自己對金錢漠不關心，這話令很多師奶難免議論紛紛咬牙切齒。法官就覺得，如果譚真是想法庭相信她對金錢漠不關心，他就不明白為何她可容忍其丈夫那段偷偷摸摸的關係。
法官甚至直言：「在她作證時，我能夠感受到她對丈夫的不忠的怨憤。所以，她仍對於要接受龔如心的財富感到難以接受，惟有對這些金錢不聞不問，也對無論龔的遺產受益人是誰也與自己無關。」
但法官很大程度上，同樣不相信譚妙清的作供，認為她雖然為了孩子而不想出庭，但還是要作供想令丈夫贏得官司。
4. 風水位
案中雙方曾傳召多名風水專家，是法院首次接受風水證人作供。法官在判詞最後亦用了不少篇幅，解釋法院對風水的理解，及在案中佔什麼位置。他略帶幽默稱，香港無得讀風水，也沒有客觀評估，遑論質素保證！但他認為，法院處理的是「事實」，在今次案件中，法院不是要判定那門風水是真定假，最重要的，是在龔如心眼中，陳振聰所做的是否和風水有關。法官就從多方面證供去判定，龔如心根本就是一個堅信風水的人，這就已經可證明陳振聰是講大話。
5. 科學鑑證
法官用了非常長的篇幅，交代他認為陳振聰手持的06年遺囑根本是偽造的原因，在第163至289頁以超過100頁去講筆迹專家的測試和口供。這部份高度專業，老紀當然不會看得明，不過就覺得，原來以現今科技，好像在案中所用的靜電探測儀器（ESDA）已經好勁，你在紙上做過乜，留下摺痕、油脂，上面壓過手指印等等，在儀器下都一目了然無所遁形，要偽造文章或偽冒簽名，似乎愈來愈不容易。
神級大狀 決戰高院
有所謂「打官司即是打律師」，雖然不盡，卻非不實。由哪個律師叫陣，絕對關係到勝敗。所以，大家不妨再一次檢閱一下，這場世紀官司的律師陣營。
華懋一方請來幾支本地大炮，以德高望重的張健利資深大律師為首，夥拍余若海（余若薇之弟Benjamin Yu ，行內人稱「笨魚」）及駱應淦（本報創辦人林太駱友梅之弟，人稱「駱叔」），組成強大「鐵三角」。
陳振聰陣營也不弱，請來過江龍英國大狀Ian Mill，夥拍資深大律師陳景生（人稱「阿火」），雙方律師陣容都好龐大！
老紀不厭其煩再講多次，其實華懋律師團早已鎖定，要贏出這場官司，必須證明陳振聰手上的那份06遺囑是偽造，以及證明他不是一個可靠的證人。華懋一方亦都早已分好工，由行內首屈一指擅長打刑事案的駱叔主攻盤問陳振聰。駱叔出名詞鋒銳利，在整個盤問的過程中，突顯陳振聰不誠實的一面。至於余若海及張健利則擅長打民事案，兩人專注在遺囑真偽方面落手，集中質問陳振聰的軍師朱偉民及其他證人。
至於陳振聰一方，請來首次在港打民事官司的英國大狀Ian Mill，拍住人稱阿火的資深大狀陳景生。點解陳景生叫阿火？原來，他的衫褲鞋襪、辦公室擺設，甚至文件夾都用紅色或至少有紅色印記，說紅色利佢咁話。而昨天，阿火不算「太紅」，只打了一條紅色領呔而已。
阿火已屬「神級大狀」，勁到可以將民事訴訟程序天書（行內人稱「White Book」）背誦如流，加上他本身亦篤信風水術數，由他參與單案，亦都好啱數！
陳振聰表明會上訴，但有沒有機會，還要看律師團能否轉換法律觀點。事實上，爭產案主審法官林文瀚的判詞相當辛辣，劈頭直指陳振聰並非一名有公信力的證人，更斬釘截鐵地說，他那份遺囑上的簽名是偽造的。說到底，陳振聰想上訴，都要找到新的法律觀點，這卻實在不易！不過肯定的是，陳振聰一定會上訴到底。
另外，老紀收到風，商業罪案調查科已經磨拳擦掌，昅實單案，隨時拉人封艇，陳振聰要上訴才可拖延時間。從這個角度看，老紀就可以更加肯定的說，陳振聰百分百會上訴到終院！
講完法理，老紀實在忍不住要講下人情。小甜甜是患癌身故，而非猝死，如果她那份遺產一早是想留給陳振聰，她應該一早就讓他入董事局熱下身，毋須等到死後才分身家給他。順藤摸瓜，說她生前真的想把所有遺產送給陳振聰，實在好難說得過去也！
傑哥拆局 句句入肉
裁決公布後，陳振聰即日已表明會上訴。之不過，上訴是否意味推翻原判的可能性存在呢？資深大律師梁家傑就同老紀拆局，他指出，林官在判辭中不只依靠筆迹專家，還採用了科學鑑證的方法，去證實遺囑的真偽，加上判辭中百多頁的案情，可見判決並非只基於一種證據，要推翻原判比較困難。
傑哥還解釋，上訴庭不會再傳召證人，因此除非上訴庭認為原審有法律上的錯失，否則便必須接納原審法官的鑑貌辨色，判斷證人作供時的表現，從而得出的結論。而且，今次林官不只依賴一種證據，結論亦都斬釘截鐵，因此上訴的判決，所能作出的結論也萬變不離其宗。傑哥說到這裏，口氣也十分之斬釘截鐵。
那麼，為何幾年前龔如心能夠在終審庭推翻原訟庭和上訴庭的裁決呢？傑哥指出，當時是因為原審法官搞錯舉證責任，並從環境證據推論而得出結論，在法律上有問題，所以才能上訴得直，但今次林官的判決，卻有客觀的科學基準，去點出事情的核心問題。正是「此一事，彼一事」，不能相提並論也。
還有，上次龔如心在原訟庭敗訴後，隨即被警方以偽造文件拘捕，並遭律政司落案起訴，到後來上訴得直，始撤銷起訴。如今律政司發言人表示，正研究判辭，而龔家亦已表示要由警方決定是否採取行動。對此，傑哥表示，看不到有任何理由為何今次的處理，會跟上次拘捕龔如心有別！
嘩！傑哥言下之意，莫非是叫「差人快啲做嘢」……？
是日也，整個中環談爭產……
這場劇情拍得住《溏心風暴》的「如心風暴」，自會惹得中環人交頭接耳細聲講大聲笑，其中不少假語村言都頗具啟發性，可作奇文共賞之：
1＞ 小甜甜實屬「骨精」
一位大號「吳小野」的「陸羽人」在大啖大啖吃著豬膶燒賣之餘，大罵「哨牙通」教壞細路，令他們以為做按摩師好過做「唉賓架」。吳小野跟手又透露，他不但早與哨牙通有多面之緣，更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長期替小甜甜揼骨的骨女。原來小甜甜有鋪揼骨癮，自2000年起，每次過澳門，都有按摩公司老闆請客，由他一直幫襯開的骨女專門效勞，一揼至少六、七個鐘，但小甜甜從不給貼士，慳過慳妹。
吳小野又謂，他問過那位骨女有沒有見過風水師，答案是除了一次見過一名男性保鑣，其他男性物體都未見過。骨女又爆料，小甜甜皮膚似「沙紙」，相信連護膚品也不用，慳家到極也。
此時，吳小野更對著燈火說：「如果我是華懋的員工，只要在庭上問哨牙通小甜甜的肌膚本質如何，擔保已令他原形畢露，什麼『老公豬』的肉麻大話，鬼才相信呢！」
2＞ 王德輝特別慰勞宴
講開小甜甜「慳過慳妹」，軍器廠街也有話說。
警界一直流傳著一個故事，說1983年王德輝第一次遭綁架，獲悉後邀請一班負責該案的警務人員去華懋總部，以表謝意。聽說，當時有廿幾個警務人員與王德輝龔如心夫婦會面，談著談著，就到了午飯時間。
好一個王德輝，主動向廿多名罪惡剋星提出，不如一起吃個便飯吧？差人們客氣一番之後，也恭敬不如從命。
此時也，輝哥就向一名下人說：「阿邊個邊個，落去買廿五個飯盒返嚟！」
3＞ 難為了法官
過去一段日子（其實也包括未來一段日子），最容易失驚無神被人「炳」者，非法官大人莫屬。聽說，即使在私人場合，任何一位法官，只需稍為表示，陳振聰一方也有一定的理據，就會即時惹來一眾名媛的群攻，彷彿他也是登徒子、薄倖郎，甚至無品男！
如此看來，大家不妨猜猜，陳振聰下次上庭，最想遇到的，究竟是男法官，還是女法官？
4＞ 林官詩意判詞錯文法
龔如心生前家底豐厚在香港人所皆知，法官林文瀚的判詞亦以此為開場白，還語重深長甚至帶點詩意地指出，財富無法解決所有人生問題，反而會在死後帶來如何處理財富的問題。林官固然可以做詩人，但老紀的律師朋友還是忍不住指出，林官形容龔如心為亞洲最富有女性之一時，卻用了「one of the richest woman in Asia」，出現一個連電腦文法檢查也能查出的錯誤（應是one of the richest women in Asia）！
人同此心，心同此理，眾所周知，一旦要由法庭去就遺產作出決定，便可能要將過世者不想為人知的私事公諸如世。對此，林官提到，他相信龔如心至死一刻也希望將她與陳振聰的關係保密，更希望這個秘密可隨她離世一同長埋九泉。林官還認為，龔如心不會因為審訊揭露她一生中的黑暗的一小部分而感到開心。林官可謂充分表現出何謂「法界人情」。
林文瀚不做法官也可以做詩人，至於其文法錯誤，相信是文書人員的手民之誤。
外電大談Feng Shui Master
今次案件連綿多月，涉及金額鉅大，被香港傳媒稱為「世紀爭產案」，而龔如心生前作為亞洲女首富，亦使案件吸引到不少國際媒體的注意，一般更在標題處以「風水師父」借代敗訴的陳振聰。內地官方的新華社和中新社亦都有報道今次世紀裁決。
雖然林官在判詞中沒有裁定那份遺囑是否風水遺囑，但美聯社、路透社、法新社，以至《紐約時報》等都在標題處用「風水師父」借代陳振聰，BBC網站也在第一段如此稱呼，可見「feng shui」一詞在主流傳媒中，已成為一般讀者都接受的字眼。而風水師父竟又會成為富豪爭產案的第一男主角，更令世界各地讀者對風水的博大精深刮目相看。
相對而言，新華網的報道卻甚為平鋪直敍，僅簡單提到商人陳振聰敗訴，遺產撥歸華懋慈善基金。報道其餘部分都只是略述案中交代過的口供證據，以及龔如心之前跟家翁王廷歆的遺產官司；但最後一段，卻不忘讚揚「這位亞洲女首富生活儉樸、熱心公益，在上世紀80年代成立華懋慈善基金」。究竟這是「此地無銀一千億」，還是「河水不犯井水」？有待查找。
另外，龔如心生前有在英國投資，英國《每日電訊報》曾報道她持有英國護照。但除英文媒體外，老紀還發現，有關此案的報道不止於中英文。法新社有用法文報道今次判決，法國報章《世界報》（Le Monde）的網站也有轉載。此外，南韓聯合通訊社和越南青年報的網站亦都有報道。
當倫理凌駕法理……
龔仁心幾個月前痛斥陳振聰，直言「其實我覺得中國人所有道德觀念畀佢破壞晒！」或者正是不少電視觀眾和報刊讀者留意這單新聞時的心聲。老紀從同事和親朋戚友間都聽聞，不少人前晚已咬牙切齒，說什麼「要是判陳振聰勝訴便沒有天理」。昨天聞判後，雖然無錢分，但卻仍有不少人都對林官的判決大表支持連聲叫好。
老紀昨天便在此欄提到，今次案件涉及四大爭議點，其中之一是「倫理位」：在父權社會下，社會會大罵男方呃錢呃感情，但如果兩人性別對調，社會反應便會很不一樣。面對如此「順民意」的裁決，坊間的「道德」團體亦一如所料，彷彿消失了一樣，完全沒有任何反應。
之不過，倫理還倫理、民意歸民意，閱畢林官的326頁判詞，不得不大讚林官所鋪陳的證據和論證。最起碼的是，全港市民都能夠看到法庭的裁決是建基於證據，而非民意。須知道，法庭不是錄影廠，判詞也不是劇本，不能按觀眾喜好修改結局。要是法庭按民意和一些人的道德標準判案，無視法律，法治便會蕩然無存。
Posted by glacierboy at 11:37 AM0 comment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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